他宁愿杀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忽然就松动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
层层叠叠,翻涌不休,隐隐有雷光在云层深处游走,像是一条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渡劫的雷云。
柳惟屹看着那片云,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他知道,这是他的劫。
可他不怕。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极轻,生怕惊醒了枕边人。
沈素苓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柳惟屹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是把这些年所有的纠结、委屈、不甘,都一并放下了。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梦呓:“素苓,若我渡不过这劫,便是我命该如此,可我不会杀你证道,永远不会。”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这道,若是需要杀你才能成,那这道,不修也罢。”
话音落下,窗外忽然炸开一声惊雷。
柳惟屹抬头望去,只见天边乌云翻涌,雷光隐现,竟是渡劫之兆提前降临。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披衣,轻手轻脚推门而出。
身后,沈素苓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唤了一声:“惟屹?”
他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踏出门槛,迎着漫天雷云走去。
身后的小屋里,沈素苓似乎察觉了什么,猛地坐起身来,却只来得及看见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惟屹——!”
她的喊声被雷声吞没。
柳惟屹没有回头。
他一路走到村外那座山头,站定,仰头望向天穹。
雷云翻滚如怒海,一道道电光在云层中游走,像是一条条蓄势待发的银蛇。
天地间狂风大作,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发丝散乱,他却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能让他心服口服的答案。
等一个能告诉他,他这些年所有的痛苦、挣扎、迷茫,都不是白费的答案。
第一道雷落下来了。
柳惟屹拔剑相迎,剑光与雷光相撞,炸开漫天火星。
他被震得后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身淌下,却一步未退。
第二道雷,第三道雷,一道接一道落下,一道比一道凶狠。
他身上开始出现伤口,衣袍被鲜血染透,呼吸越来越粗重,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可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些让他痛苦多年的情绪,那些他以为会拖累他的挂碍,此刻竟然都成了他的力量。
他对师兄的嫉妒,不是恨,是渴望靠近。
他对妻子的爱,不是牵绊,是想要守护。
他对那些凡人的漠然,不是无情,是他还不懂什么叫“能帮一分,便是一分”。
他不是没有情。
他是太在乎那些情,在乎到把自己困住了。
可此刻,站在天雷之下,他忽然懂了。
情,从来不是修道的阻碍。
被情所困,才是。
他可以对师兄有千般情绪,但只要他不被这些情绪左右,它们便只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而不是他的枷锁。
他可以深爱沈素苓,但只要他不因这份爱而患得患失、畏首畏尾,这份爱便是他的铠甲,而非软肋。
那些杀妻证道的人,错把“斩情”当成了“无情”。
他们以为斩断所有牵绊,便能心如铁石,便能证得大道。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无情,不是没有情。
而是有情,却不被情困。
心中有情,眼中无碍。
柳惟屹忽然仰天长笑。
那笑声穿透雷声,穿透狂风,穿透漫天乌云,直上九霄。
第四道雷落下来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不杀妻。”
雷光在他身上炸开,疼得他几乎要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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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杀妻——”
第五道雷。
“我不杀妻——”
第六道雷。
他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坚定。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顺着衣袍往下淌,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
可他始终站着。
始终仰着头。
始终在喊那三个字。
“我不杀妻——”
“我不杀妻——”
“我不——杀妻——”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时候,第七道雷终于落下来了。
那一道雷,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亮,都烈,都重。
他任由那道天雷劈在身上。
剧痛袭来,可他的眼睛却明亮得像是燃着火。
他想起了师兄的眼睛。
那双在山谷里为他流泪的眼睛。
那眼泪,是情。
可师兄哭过之后,还是那个温柔的师兄,还是那个会蹲下身听老婆婆絮叨的师兄,还是那个被他伤害后第一反应是说“对不起”的师兄。
那眼泪,没有困住师兄。
那眼泪,只是让师兄更像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