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上的三股烟柱,在渐浓的暮色与山风撕扯下,顽强地维持着约定好的形态,如同三支指向苍穹的、无声的宣告。鲁云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成功了……至少,这条绝路上的第一段,被他们这群残存的匠人,用近乎愚蠢的勇气和运气,硬生生凿出了一线生机。
然而,喜悦如同山脊上的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冰凉的石面透过湿透的衣衫,将寒意刻入骨髓,也让他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信号发出了,惊蛰将军在前方等候,通往山外邾城的路径似乎已在眼前。但……他们身后,那云雾锁闭、如同噬人巨口的来路上,苏轶、青梧、公输车、阿苓,还有那些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员,还在等待着。
等待一条被他们描述为“可行”但亲身经历过才知何等狰狞的“生路”。等待一个或许已经迟到的向导。
“不能歇了。”鲁云咬紧牙关,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地鼠,你带两人,在此留守,看护篝火,注意观察来路和黑松岭方向的动静。若三日内我们没有返回,或者……有其他人从我们来路出现,立刻按惊蛰将军标记的路线下山,去找惊蛰将军会合,告诉他情况。”
他指向那堆余烬和惊蛰留下的丝帛:“这是凭证。记住,你们的命,现在连着后面所有人的命。警醒些!”
地鼠重重点头,年轻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凝重:“鲁头放心!只要还有一口气,绝不让这火灭了!”
鲁云看向剩下的三名匠人,他们都已疲惫不堪,眼中布满血丝,身上带着或多或少的刮伤和淤青。“你们,跟我回去。”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回去接应泽主他们。这条路……我们刚走过,知道哪里要命,知道哪里可以借力。我们不能让他们……盲人瞎马地闯进来。”
回去。这两个字此刻重如千钧。意味着要再次穿越那夺命的绳桥(虽然已塌,但需绕行或另寻他法?)、那腐朽的悬空廊桥、那滑不留手的岩壁、那黑暗狭窄的石缝……意味着要将刚刚逃离的死亡险境,再亲身经历一遍,而且是在体力严重透支、归心似箭可能导致疏忽的情况下。
但没有一个人反对。几名匠人默默整理着所剩无几的工具——那两把磨出些许锋口的旧铁凿,几段还算结实的藤索,以及每人怀中小心保存的、最后一点盐块和硬得硌牙的肉干。他们知道,黑石谷的工匠,云梦泽的遗民,从来不是只顾自己逃命的懦夫。技艺传承,同袍之义,还有那个将他们从废墟中聚拢、赋予他们希望和名字的“泽主”,都值得他们用命去换。
“走。”鲁云不再多言,将一根用韧性最好的藤条临时捆扎成的安全索系在腰间,另一端交给身后的同伴。转身,面向那片刚刚被他们征服、此刻在暮色中更显幽深恐怖的云海绝壑。
归途,比来时更加艰难。
体力是最大的敌人。肌肉的酸痛变成了持续的燃烧感,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夜色迅速吞没山脊,他们不得不点燃一支浸了松脂的简陋火把(材料来自石屋遗留),微弱的光芒在浓雾和狂风中摇曳不定,仅仅能照亮脚下尺许之地,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无边。
他们依靠记忆和沿途留下的、极其隐秘的标记(刻在岩石背风面的细小划痕,或是塞在石缝里的特殊草结)摸索着往回走。有些标记在黑暗中难以辨认,不得不反复搜寻,耗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再次经过那处曾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悬空廊桥时,夜色和疲惫放大了恐惧。桥身在风中呻吟晃动,仿佛随时会散架。他们不得不以更慢的速度,更分散的间距,匍匐着爬过那段铺着新鲜木板的路段,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寻找绕过第一处崩塌绳桥的路径花了他们近一个时辰。最终,他们不得不冒险从崩塌缺口上方一处极其陡峭、布满松散碎石的滑坡迂回而下,期间有一名匠人失足滑落数丈,幸亏腰间的安全索和同伴拼死拉住,才捡回一条命,但工具袋丢失,人也摔得七荤八素。
当东方天际再次泛起那熟悉的、令人绝望又蕴含希望的鱼肚白时,他们终于拖着几乎麻木的身躯,回到了那个曾给予他们短暂庇护和关键信息的石屋岔口。
石屋在晨雾中静立,仿佛昨日的惊险只是一场幻梦。但灶坑里冰冷的灰烬、岩壁上惊蛰留下的炭笔符号,以及他们自己仓促间未能完全清理干净的痕迹,都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和危机的迫近。
鲁云让那名摔伤的匠人在石屋内休息警戒,自己带着另外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清理掉他们新留下的痕迹,并再次确认了岔口周围的情况。右路黑松岭方向的烟柱在晨光中已然不见,山林寂静,仿佛昨夜那诡异的人影和突变的黑烟从未存在。左路来时的栈道上,也未见矿兵或其他人活动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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