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科恩的拇指,按下了红色按钮。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延展,然后又被瞬间压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耳的警报嘶鸣。
有的,只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叹息般的“嗡——”。
声音似乎并非来自物理世界,而是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那是一种极低频率的震动,带着冰冷的、粘稠的质感,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大脑皮层,搅动着思维和情绪的基底。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左眼中的混沌星云不受控制地疯狂旋转,视野瞬间被无数破碎、重叠、色彩扭曲的幻象碎片淹没。他“看”到培养舱中那些扭曲的人形同时睁开了眼睛,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色彩诡谲的漩涡;他“听”到无数混乱的低语、尖叫、机械指令和意义不明的呢喃混杂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噪音;他“感觉”到脚下坚实的地面正在变得柔软、液化,仿佛整个储藏室正在坠入某个色彩斑斓的意识泥沼。
“精神冲击!稳住!”雷毅的怒吼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声音在意识噪音中扭曲变形。
“是‘集体潜意识共振器’!科恩激活了整个‘回廊’的底层共鸣!”“影”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极快,带着罕见的急促,“他在释放所有失败实验体被压制和扭曲的意识残留,制造区域性意识污染风暴!普通人无法承受!”
普通人……
林砚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楚和血腥味带来一丝清明。他强迫自己将几乎涣散的意识收束,集中在左手的“织梦者之心”上。晶体此刻滚烫,内部的流光混乱地冲撞着,像是被投入沸水中的鱼。它在本能地抵抗这股外来的、充满恶意的意识污染,但那污染太过庞大、混杂,如同浑浊的洪水冲击着堤坝。
“呃啊——”滑轮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跪倒在地,双手抱头,脸色惨白。钉子也摇晃着靠在墙上,眼神涣散。即使是训练有素的“荧光河”战士和“影”的队员,除了“影”本人和似乎受过特殊抗性训练的“石纹”、“寒铁”,其他人也都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动作变得迟滞。
科恩站在阴影里,看着众人的挣扎,嘴角那病态的笑容扩大了。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控制器,如同在欣赏一曲自己谱写的交响乐。“感觉到了吗?‘钥匙’?”他嘶哑的声音穿透意识的杂音,“这就是‘知识’未经‘织梦者’过滤、强行灌入脆弱容器后的产物……混乱、痛苦、彼此吞噬的欲望。多么……美丽而原始的熵增过程。吴先生认为这是需要被‘链接’统一的噪音,但我觉得……它们本身就是一种艺术。一种揭示人性底层混沌的艺术。”
“疯子……”苏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她单膝跪地,弩箭抵着地面支撑身体,额头上青筋凸起,显然也在极力抵抗着意识冲击。她的眼神依旧锐利,死死锁定着科恩。
“艺术?你把活生生的人变成这种……东西,称之为艺术?”雷毅双目赤红,他依靠强大的意志力强行站稳,手中的步枪枪口微微颤抖,但依然指向科恩。
“人?不不不……”科恩缓缓摇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当他们选择植入那些劣质、混乱的知识碎片时,当他们自愿或被迫放弃自我思考,成为知识的容器时……他们就已经不再是完整意义上的‘人’了。我只是……加速了他们内在混沌的外显过程,并将这过程记录下来,加以‘引导’和‘塑形’。看,那些培养舱,就是我最好的画布和展厅。”
他的话语如同毒液,滴入众人本已混乱的意识。林砚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不仅是生理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科恩的“理论”,将吴铭的“强制链接”极端化、审美化,变成了一种对他人苦难的冷酷玩赏。
“没时间听他废话!”“影”厉声道,她的声音似乎通过某种方式过滤了部分精神冲击,显得相对清晰,“‘寒铁’、‘灰烬’,执行B方案!瘫痪共振器能源!‘石纹’,保护‘钥匙’和能源单元!雷队长,压制科恩!”
命令简洁有力。“影”的队伍展现出惊人的纪律性和抗干扰能力。
“寒铁”和“灰烬”强忍着不适,同时从战术包中取出两个扁平的、带有吸盘的装置,猛地扑向房间两侧的控制台。他们并非攻击科恩,而是将装置贴在了控制台几个特定的能源接口上。
滋滋滋——!
蓝色的电光从装置上迸发,沿着控制台的管线迅速蔓延!房间内闪烁的指示灯瞬间明灭不定,墙壁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和那个旋转的多面体模型开始剧烈抖动、出现乱码。
科恩的笑容僵了一下。“干扰器?‘守望者’的小玩具……可惜,共振器是独立供电系统,主控台只是监视界面……”
他话音未落,“石纹”已经动了。尽管右肩重伤,他的动作依旧迅捷如猎豹,目标直指房间中央支架上的“方舟-3型”能源单元!他没有试图直接搬动那沉重的金属箱,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把特制的、带有切割和撬锁功能的工具钳,迅速伸向箱体侧面的固定卡扣。
小主,
“休想!”科恩脸色一沉,另一只手在实验袍下一抹,竟然掏出了一把造型怪异、枪口闪烁着不稳定蓝光的手持能量武器!他几乎没有瞄准,枪口对准“石纹”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一道扭曲的、如同电弧般的蓝色能量束激射而出!那不是纯粹的物理攻击,能量束周围萦绕着肉眼可见的、细微的意识干扰波纹!
“石纹”察觉到危险,强行扭身闪避,能量束擦着他的左侧腰腹掠过。作战服瞬间被烧穿,下面的皮肤传来焦糊味,更糟糕的是,一股强烈的眩晕和思维迟滞感伴随着被击中的部位传来,让他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顿挫。
“那武器……附带精神干扰!”苏眠惊呼。
与此同时,雷毅开火了!突击步枪的子弹呼啸着射向科恩!然而,科恩似乎早有准备,或者说他对这个房间了如指掌。他身体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向侧后方滑步,恰好躲到一台厚重的数据处理机后面。子弹打在机器外壳上,溅起火星,未能命中。
“没用的,没用的……”科恩的声音从掩体后传来,带着嘲讽,“这里是我的领域,每一寸空间,每一样设备,我都了如指掌。你们是闯入者,是破坏我‘画廊’宁静的野蛮人。”
精神冲击仍在持续,且随着控制台被干扰,似乎变得更加不稳定和狂暴。空气中开始出现可见的、色彩诡异的能量涟漪,仿佛空间本身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揉捏。那些培养舱中扭曲人形的“意识残留”被更强烈地激发,幻象变得更加逼真、更具侵略性。林砚甚至“看”到几条半透明的、由痛苦和混乱情绪凝结而成的“触须”,从虚空蔓延出来,试图缠绕靠近能源单元的“石纹”。
“林砚!”苏眠焦急地看向他。此刻,似乎只有林砚这个“钥匙”,有可能对抗或干扰这种基于意识层面的攻击。
林砚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中翻腾的幻象和低语,将全部精神集中在“织梦者之心”上。晶体滚烫,预存的能量所剩无几,但他必须尝试。
他不再试图防御或驱散那庞大的意识污染——那如同螳臂当车。他将目标缩小,极度聚焦——引导“织梦者之心”的能量,形成一道极其细微、精准的“共鸣弦”,不是攻击,也不是净化,而是……“调谐”。
目标:那些试图攻击“石纹”的、由混乱意识凝结的“触须”。
在“钥匙”的感知中,那些“触须”并非实体,而是无数破碎意识碎片在特定频率共振下的临时聚合体。它们混乱,但也正因为混乱,存在着无数细小的、不协调的“频率缺口”。
林砚要做的,就是找到其中一个相对明显的缺口,将“织梦者之心”的纯净共鸣像一根细针一样“刺”进去,然后进行极其微小的频率扰动。
这需要难以想象的精确和控制力,对他本已透支的精神是巨大的负担。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太阳穴突突直跳,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但他成功了。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