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熔炉低语

那张半人半熔岩的脸在熔岩湖的金红光芒下,构成了一幅足以冻结血液的恐怖景象。血肉与焦黑结晶的边界模糊不清,仿佛两种存在正在缓慢而痛苦地互相吞噬。完好的那只人类眼睛,瞳孔扩散,倒映着跳跃的火光,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折磨;而熔岩填充的那只“眼睛”,则如同一个微型火山口,内部有粘稠的橙红物质缓缓流动,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空灵的、多重合唱的歌声随着他(它)嘴唇的张合持续流淌出来,但那声音与这张脸的景象形成了令人作呕的错位。

“……园丁大人说……睡着了就不疼了……” 扭曲的嘴巴开合,熔岩结晶的部分随着动作崩落细小的碎屑,掉在灼热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疼……火一直在烧……一直在烧……”

队伍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雷毅的脉冲手枪、苏眠的弩、疤脸的猎枪,以及所有能用的武器,齐齐对准了这个诡异的存在。但没有人立刻开火。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常理,那歌声中蕴含的纯粹痛苦也让人难以立刻将其视为单纯的怪物。

林砚在苏眠的搀扶下,强忍着大脑中禁忌碎片因这歌声而愈发剧烈的躁动,以及手臂伤口传来的灼痛,死死盯着那个扭曲的存在。他能“感觉”到,这个存在的意识场极其混乱且……破碎。就像许多个痛苦的灵魂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塞进了这个半熔化的躯壳,然后在漫长的时间里被地热和某种外部力量不断“煅烧”、“提纯”,只剩下最原始的痛楚和一丝被植入的、关于“彼岸”与“园丁”的扭曲信念。

这不是“老板”制造的傀儡,至少不是那种技术精密的“幽灵”。这更像是……失败品,或者原材料。

“你是谁?”林砚沙哑着开口,声音在熔岩湖的轰鸣和持续的空灵歌声中显得微弱,但他努力将一丝“孪生共鸣核”的温和频率融入话语中,试图穿透那层痛苦的外壳。

扭曲的存在似乎听到了。他(它)那完好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歌声出现了一丝微小的波动。

“……我是谁……?” 他(它)重复着,声音里的多重合唱出现了不协调的杂音,仿佛内部的许多意识碎片在同时思考这个问题。“……十七号矿道……塌了……好黑……好烫……妈妈在叫我……”

“……不……我是……β-7实验体……那些光……那些声音……头要炸开了……”

“……园丁大人……给了我新的名字……‘炉渣’……他说……我会成为通往彼岸的……基石……”

破碎的、自相矛盾的身份认知如同碎片般迸发出来。矿难遇难者、早期实验体、被“老板”改造并命名的“炉渣”……许多个人的悲剧,被技术和这极端环境强行焊接成了一个可悲的集合体。

“‘园丁’对你做了什么?” 林砚继续问道,同时暗暗对苏眠和雷毅打手势,示意他们保持警惕但先不要攻击。他能感觉到,这个“炉渣”虽然痛苦而危险,但似乎并没有立刻攻击的意图,更像是一个被困在永恒折磨中的迷失者。

“……园丁大人……是仁慈的……” “炉渣”的歌声变得稍微“统一”了一些,带上了某种被灌输的、扭曲的虔诚。“……他说……我们的痛苦……是有意义的……我们的意识……太杂乱……充满了‘杂质’……就像未提炼的矿石……”

“……熔炉……可以净化我们……烧掉那些没用的……记忆、情感、自我……只留下最纯粹的……‘存在’……”

“……然后……当彼岸的钟声敲响……所有净化过的意识……就会融合……回归‘源海’……不再有痛苦……不再有分离……只有永恒的……安宁……”

他说着,那只熔岩眼睛的光芒似乎亮了一些,仿佛在向往那个被承诺的“彼岸”。但与此同时,他血肉部分的脸上却滑落下浑浊的液体——不知是汗水、泪水,还是组织液——瞬间被高温蒸发。

“他在撒谎!” 疤脸忍不住低吼道,“妈的,把人变成这样,还叫仁慈?!”

“炉渣”似乎被疤脸的声音惊吓到,歌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周围的温度仿佛也随之升高,熔岩湖的鼓泡变得更加剧烈!

“……不……不许说园丁大人的坏话!” 多重合唱的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偏执与暴戾。“……你们……你们也是‘杂质’!你们也需要净化!”

他(它)向前迈了一步。脚步落下时,焦黑结晶的脚掌与灼热岩石接触,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和“滋滋”的灼烧声。一股混合着硫磺、焦肉和某种精神威压的气息扑面而来。

“准备战斗!” 雷毅厉声道,脉冲手枪的能量指示灯转为高亮。

“等等!” 林砚忽然喊道。他强忍着“炉渣”散发出的精神压迫和脑中碎片的疯狂嘶鸣,集中全部意志,将“孪生共鸣核”的共鸣频率提升到极限!这一次,他没有尝试压制或攻击,而是将频率调整到一种极其特殊的波段——那是他在节点意识网络中,从詹青云的茧房附近感知到的、一种用于安抚和稳定受损意识的“修复谐波”!

小主,

淡蓝色的光晕再次从林砚身上扩散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稳定。光晕并不明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凉感,如同沙漠中的甘泉,瞬间抵消了部分来自熔岩湖和“炉渣”的灼热压迫。

“炉渣”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它)完好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林砚身上的蓝光,熔岩眼睛的流动也似乎减缓了。空灵的歌声出现了紊乱,多重合唱中,一些更微弱、更“古老”的声音浮现出来:

“……冷……?”

“……蓝色的……像以前……矿里的……荧光石……”

“……妈妈……”

“……好累……想睡觉……”

林砚额头上青筋暴起,维持这种精准的特定频率输出,比简单的精神冲击消耗更大,对他本就枯竭的精神力是巨大的考验。但他咬紧牙关,继续释放着那安抚的谐波,同时用尽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还记得……真正的‘冷’吗?不是这里的灼热……是雨后的空气……是清晨的微风……是……家的感觉?”

“炉渣”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血肉部分剧烈抽搐,熔岩结晶部分崩落更多碎屑。内部的意识碎片仿佛被林砚的话语和那蓝色谐波搅动,开始激烈冲突。

“……家……?” 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淹没的、属于年轻男性的声音,短暂地压过了合唱。

“……回不去了……都毁了……” 另一个苍老、绝望的声音响起。

“……园丁大人说……那里才是家……” 扭曲的虔诚信念再次试图占据主导。

林砚感到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是鼻血。精神力透支的征兆。但他不能停。他看到了“炉渣”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属于“人”的迷茫和痛苦。

“看着我!” 林砚低吼,眼中蓝芒炽盛,甚至暂时压过了瞳孔深处的星云虚影和禁忌碎片的躁动。“我不是‘园丁’!我不会骗你!看看这光!这不是熔炉的火!这是‘织梦者’的光!是来帮助的,不是来‘净化’的!”

“帮助……?” “炉渣”的声音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几乎不可能的渴望。

“对,帮助。” 林砚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尽管他自己已濒临极限。“帮助你……从这痛苦里……解脱出来。不是去什么‘彼岸’,是让你……安息。让你想起自己是谁,让你……可以真正地‘睡着’,不再疼痛。”

苏眠紧紧搀扶着林砚,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迅速流失的体温。她知道他在进行一场极其危险的赌博,用自己最后的精神力,去唤醒这个扭曲存在内部可能残存的一丝人性或理智。

“炉渣”沉默了。只有熔岩湖沸腾的轰隆声和它身体内部结晶摩擦的细微声响。多重合唱的歌声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混乱的呜咽。

良久,它那只完好的眼睛,缓缓流下一行浑浊的液体,这次没有被立刻蒸发。

“……真……的……?” 声音不再是整齐的合唱,而是几个破碎声音的混合,虚弱而迟疑。

“真的。” 林砚用尽最后的力气肯定道,同时,他引导着“孪生共鸣核”的安抚谐波,如同最轻柔的手,尝试去触碰“炉渣”那破碎意识场中最核心、最痛苦的那个“结”。

就在蓝光即将触及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