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的声音穿过厚重的金属防火门,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回响,冰冷而清晰,如同手术刀划破寂静。
研究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扳手下意识按停了数据下载,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八十七。阿亮和铁砧的枪口齐刷刷对准门口,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疤脸咬紧牙关,肋部的疼痛似乎都被这声音冻结了。苏眠的手按在林砚手臂上,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紧绷。
雷毅做了个手势,示意全员保持静默,枪口不要离开门口,但暂时不要开火。他看向林砚,眼神里是询问:谈,还是战?
林砚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大脑依旧抽痛,精神力濒临枯竭,但陈序的到来,或者说陈序选择“谈谈”,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的信号。以陈序现在掌握的力量,完全可以强行破门,用麻醉弹或震撼弹解决战斗,而不是隔门喊话。
除非……他有所顾忌,或者,他想从林砚这里得到什么。
“谈什么?”林砚开口,声音平静,穿过门缝。他没有使用扩音设备,但在这寂静的空间里,足够清晰。
门外沉默了几秒,陈序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些机械扩音的冰冷,多了些属于他本人的、疲惫而复杂的质感:“关于导师留下的真相。关于‘净化’。关于……我们是不是真的走到了必须用枪指着对方的地步。”
林砚和苏眠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序的语气不像纯粹的战术欺骗,里面确实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恳切的疲惫。
“你带着全副武装的战术小队,隔着这样一扇门,告诉我你想‘谈谈’?”林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
“我撤掉他们,只我一个人进来。”陈序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你也让你的人收起武器。就你和我,在这个房间里,像以前在医学院图书馆那样,谈谈。十分钟。”
这个提议大胆得近乎天真。雷毅立刻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陷阱。”
苏眠也抓紧了林砚的手臂,眼神里满是警告。
林砚却陷入了短暂的思考。陈序了解他,正如他也了解陈序。陈序自负、理性、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但他不屑于用太低劣的谎言。如果他真的想设陷阱,有更高效的方式。更重要的是,林砚自己也想知道,在看过詹青云的手稿后,陈序究竟在想什么?是什么让他如此决绝地走向这条“净化”之路?仅仅是权力欲?还是某种……扭曲的信念?
“可以。”林砚做出了决定,在苏眠和雷毅反对之前,快速低声道,“我需要知道他真正的想法。这或许是我们找到‘净化’弱点的关键。而且……”他看了一眼房间中央的服务器,“数据还没下载完,我们需要时间。”
雷毅眉头紧锁,最终点了点头,但补充道:“我们在门两侧埋伏。一旦有变,立刻动手。”
林砚对门外说道:“让你的人退到矿道入口以外。你一个人,解除武装,进来。”
“合理。”陈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门外传来简短的命令声和脚步声,灵犀小队训练有素地后撤。大约一分钟后,陈序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退到五十米外了。我进来了。”
防火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首先伸进来的是一双修长、干净、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掌心向上,示意没有武器。接着,陈序侧身走了进来。
他穿着灵犀科技高级董事的定制深灰色西装,但外套已经脱下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领带松了些。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阴影,但头发依旧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疲惫,像一台长时间超负荷运转的精密仪器。他扫了一眼房间里剑拔弩张的众人,目光在雷毅、阿亮身上略微停留,最后落在林砚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林砚也对雷毅点了点头。雷毅不情愿地做了个手势,阿亮和铁砧缓缓放下枪口,但手指依旧搭在扳机护圈上。疤脸恶狠狠地盯着陈序,像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伤狼。
陈序仿佛没看到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他的注意力被房间中央的服务器和悬浮的晶体吸引了。他走到服务器前,看着光幕上尚未关闭的文档标题——“意识同化效应:知识熵增的终极危机”,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你也看到了。”林砚走到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那个缓缓旋转的晶体,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我比你们更早看到。”陈序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导师在去世前……给我看过部分早期手稿。但他太悲观了,林砚。他把人性的‘混乱’和‘自私’看得太重,把技术的风险想得太绝对。”
“所以你就选择无视他的警告?甚至利用他留下的技术,去做他最害怕的事情?”林砚的声音忍不住提高。
“无视?”陈序转过头,直视林砚,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某种炽热的东西在燃烧,“不,我正是认真考虑了导师的警告,才得出了和他相反的结论!他认为‘同化效应’是灾难,我认为这是进化必须经历的阵痛!他认为要保护每个个体的‘独特性’,我却看到这些所谓的‘独特性’正在把人类文明拖向自我毁灭的深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的语气变得激烈,不再是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精英董事,而像一个为自己的理论辩护的偏执科学家。
“你看看外面,林砚!看看黑市里交易的都是什么知识?欺诈、操控、暴力、极端思想!看看那些加载了过多杂乱知识的人变成了什么样子?精神分裂、认知障碍、反社会倾向!这不是‘多样性’,这是癌变!是意识层面的癌细胞在扩散!”
“那些只是滥用技术的恶果!”林砚反驳,“是垄断和不公导致的!不是技术本身的错!更不是抹杀所有人独特性的理由!”
“滥用?”陈序冷笑一声,“你怎么界定‘滥用’?一个人因为贫穷,贷款加载了三种互相冲突的专业技能芯片,每天在焦虑和认知失调中挣扎,这是滥用吗?还是这个系统逼他如此?一个人为了逃避现实,沉迷于加载各种虚幻的‘体验知识’,逐渐丧失与现实世界的连接,这是滥用吗?还是这个社会没有给他更好的选择?”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林砚:“林砚,你太理想化了。你总以为可以找到一条‘第三条路’,可以慢慢‘引导’,可以‘调和’。但现实是,熵增的速度远超你的想象!‘老板’的势力在蔓延,他散播的那些扭曲知识像病毒一样感染人心;全球芯片依赖者的精神稳定性指数在逐年下降;社会冲突因为知识鸿沟和认知差异愈演愈烈……我们没有时间了!”
“所以你就选择做那个冷酷的‘外科医生’,把所有人都当成需要切除‘病灶’的病人?”苏眠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充满愤怒,“你有什么权力决定什么是‘病灶’?什么是该保留的‘健康组织’?”
陈序看向苏眠,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苏警官,你父亲的事情我很遗憾。但正因为他那样优秀科学家,也会在知识过载中崩溃,才更证明了系统性风险的存在。我不是在行使‘权力’,我是在履行责任。灵犀创造了这个技术,就有责任防止它毁灭文明。当温和的手段失效,当警告无人听取,那么……刮骨疗毒,势在必行。”
“你的‘疗毒’,就是杀死病人!”林砚低吼道,“詹青云导师说得对,‘净化’不是在清除混乱,是在制造意识的荒漠!你剥夺了人们犯错的权利、迷茫的权利、痛苦的权利,也就剥夺了他们成长、创造、真正‘活着’的可能!剩下的是什么?一群温顺的、高效的、不会思考也不会爱的机器!”
“那也胜过一群在疯狂和混沌中自我毁灭的疯子!”陈序的声音也提高了,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在噼啪作响,“至少,秩序能够存续!文明能够延续!在冰冷的秩序中,至少还有未来可以慢慢调整、改良!而在彻底的混沌和疯狂里,什么都没有!”
“你所谓的‘秩序’,是谁的秩序?”林砚寸步不让,“是你和灵犀董事会定义的‘秩序’!是用你们的价值观修剪所有人的思想!这比‘老板’追求的‘融合’更虚伪,更可怕!因为他至少不掩饰自己的目的,而你们,却打着‘拯救’和‘进步’的旗号!”
陈序沉默了。他摘下眼镜,用指尖捏了捏鼻梁,那个动作里透出深深的疲惫。几秒钟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理性。
“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林砚。理念之争,自古如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今天来,不是来辩论的。我是来给你最后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