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黄昏时分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带着废墟尘埃气息的湿意,落在脸颊和手背上,冰凉。很快,雨丝就密了起来,连成灰蒙蒙的纱幕,将旧港区西北部那片荒芜起伏的废墟笼罩在一片阴郁的潮气中。雨水冲刷着锈蚀的金属、断裂的混凝土、以及焦黑的土地,汇成一道道浑浊的细流,在瓦砾缝隙间蜿蜒,发出单调的淅沥声。
这雨来得不是时候。
林砚靠在一块相对完整的、倾斜的混凝土板下喘息,冰冷的雨水还是从板缝间隙滴落,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和肩头。胸口的闷痛随着呼吸一阵阵袭来,比离开“回声泉”节点时更清晰。但他手中紧握的静渊之钥,以及贴身存放的那个用多层防水布仔细包裹的、记录了完整“锚定”数据和一小瓶“回声泉”活性水样的金属管,却传来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灼热的实感。
成功了。
在“回声泉”那个位于地下溶洞的静谧节点处,尽管身体每况愈下,高烧和伤痛如影随形,林砚依然凭借静渊之钥的引导和意志的支撑,完成了比第一次更深入、更持久的共鸣。他不仅巩固了之前的“锚定”,更清晰地“触摸”到了节点与营地之间那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共振通道”。周毅的探测器疯狂记录着能量波形的变化,证实了远程调和效应的存在,甚至捕捉到了节点能量场在林砚引导下,极其缓慢向外“舒张”的迹象。
这不仅仅是希望,而是确凿的、可复制的路径。数据和水样,是比任何武器都珍贵的火种。
但此刻,这火种也成了沉重的负担。
“雨太大了,能见度降低,声音掩护也增加了不确定性。”鸦首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无波,但林砚听出了其中的凝重。他站在混凝土板的边缘,雨水顺着他黑色作战服的高领滑落,他微微侧头,目光如同锐利的刀锋,切割着雨幕,扫视着前方必经的那片开阔地——那是一片旧物流中心的遗址,破碎的顶棚框架如同巨兽的骨骸,杂乱地指向灰暗的天空,地面堆积着大量的集装箱残骸和废弃物,地形复杂,是绝佳的伏击场所。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雨势加大前穿过那片区域,返回相对熟悉的、靠近营地的废墟带。但现在,雨幕和提前降临的暮色,打乱了这个时间表。
“绕路?” 苏眠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她背靠着混凝土板,左臂的吊带已经被雨水浸湿成深色,右手稳稳握着手枪,枪口朝下,目光同样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她的脸色在阴雨天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周毅和另外两名负责携带设备和样本的战士“岩羊”、“灰隼”则蜷缩在更靠里的位置,尽量保持设备和样本干燥。
“绕路需要多走至少两公里,而且会经过一片我们从未侦察过的化工区废墟,残留风险未知。” 鸦首快速分析,“更重要的是,雨天会掩盖很多痕迹,但也可能掩盖敌人的踪迹。如果我们绕路,时间拖得更久,变数更大。”
林砚咳嗽了两声,压下喉头的腥甜,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鸦首的判断是对的。那片开阔地是必经之路,拖延只会增加风险。关键是怎么过。” 他顿了顿,集中精神,试图将感知通过静渊之钥向外延伸。但身体的极度虚弱和环境的干扰,让他的感知范围变得极其有限,只能模糊地感觉到附近几十米内生命的“光点”——自己小队六人清晰而紧密的频率,以及远处雨幕中一些零散的、微弱且飘忽的,可能是小型动物或昆虫的波动。
没有明显的、带有强烈恶意的聚集信号。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我打头,‘岩羊’、‘灰隼’护住中间,林医生和苏警官在侧翼,鸦首队长断后。” 一直沉默的另一名战士,代号“铁砧”的壮汉低声道。他是赵峰特意派来加强远征队护卫的老兵,经验丰富,沉默寡言。
“不,” 鸦首摇头,“我打头。‘铁砧’,你和‘岩羊’注意两侧高地可能的狙击点。‘灰隼’,盯紧后方和侧翼。苏警官,你保护好林医生和周工。保持松散队形,间隔十米,快速通过,不恋战,不迟疑。”
他看了林砚一眼:“林医生,如果发生交火,不要试图使用能力,保存体力,跟紧苏警官。”
林砚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强行使用“调和场”不仅效果有限,更可能瞬间耗尽他仅存的体力,成为队伍的累赘。
“检查装备,准备行动。” 鸦首下令,声音穿透雨声,清晰而冷冽。
众人最后一次检查武器、弹药、以及最重要的数据和样本。周毅将探测器调整到被动监测模式,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紧紧抱在怀里。林砚将静渊之钥的带子在手腕上多绕了一圈,确保即使脱力也不会松脱。
“走。”
鸦首如同一道融入雨幕的黑色闪电,率先跃出掩体,贴着残垣断壁的阴影,以极快的速度冲向那片集装箱坟场。他的身影在雨中和废墟间若隐若现,动作流畅而毫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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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砧”和“岩羊”紧随其后,一左一右,枪口指向可能出现威胁的制高点。“灰隼”护着周毅,苏眠则搀扶着林砚,走在队伍中段。
雨水冰冷,打在脸上生疼。脚下是湿滑的瓦砾和泥泞,每走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林砚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苏眠的节奏。胸口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铁锈味。静渊之钥传来的温润脉动是他唯一的支撑,但这支撑也在被身体的疲惫和环境的阴冷不断削弱。
队伍顺利进入了集装箱堆放区。巨大的锈蚀集装箱东倒西歪,层层叠叠,形成了无数狭窄的通道和隐蔽的角落。雨声在这里被放大,敲打在金属外壳上,发出空洞而嘈杂的回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视线也被严重阻碍,几米外就看不清具体情形。
鸦首的身影在前方一个拐角处停顿了一下,打出一个“安全,继续前进”的手势。
队伍继续深入。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只有雨声、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由三个倾倒集装箱形成的三角区域时,异变陡生!
“砰!”
一声并不响亮、但在金属空间内显得异常突兀的撞击声,从左侧高处传来!那不是枪声,更像是某种重物敲击金属的声音!
“左侧!上——” “铁砧”的警告声刚起。
“咻——轰!”
一道拖着幽蓝尾焰的火箭弹(更准确地说是大口径榴弹)从右侧一个集装箱顶部的破口处呼啸而出,直扑队伍中段!目标赫然是护卫着周毅和林砚的位置!
“规避!” 鸦首的怒吼几乎与爆炸声同时响起!
苏眠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在听到异响的瞬间,她就猛地将林砚向旁边一个集装箱凹陷处扑倒!林砚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天旋地转,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金属上,剧痛席卷全身,眼前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