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宴设在正堂。长桌从堂内一直延伸到廊下,桌面铺着深红色的绒布,碗碟依次排开,热气从菜盘里升腾起来,在暮色中变成一缕缕稀薄的白雾。烛火在铜灯台上安静地燃烧,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万掌门坐在主位上。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道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和他之前在正堂台阶上接见六位准弟子时穿的是同一件。但他的坐姿和白天不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沿,手指松弛地垂着。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白天慢,像酒意正在渗透他的声带。
“宝物,”他说,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六个人,“不过是身外之物。你们今天带来的那些东西,扇子也好,手电筒也罢,放久了都会旧,都会坏。”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转了一圈,“唯有金钱,才是万能的。”
石英石正在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了齐东强一眼。齐东强没有看他,正在低头喝汤,但他的耳朵在听到“金钱才是万能”六个字时微微动了一下。何书还放下了筷子,他的目光从万掌门端酒杯的手上移开,落在他面前的菜盘上——盘中的菜都加了花生,每一道都加了。
万掌门又说了几句话,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抽走。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左手扶了一下桌沿才稳住。他朝门口走去,步伐比来时更慢,经过浪韬沙身边时,他的衣摆擦过浪韬沙的椅背,在烛火中留下一道短暂的阴影。然后他消失在门口,门在他身后合拢了。
不久之后,失火的消息从后院传来。齐东强和浪韬沙是最先赶到的。火不大,在灶房的柴堆旁边烧着,像是被人故意点燃的。两个人用水缸里的水把火扑灭时,齐东强低头检查了一下柴堆的摆放方式——干柴在底部,湿柴搭在顶部,点火的位置在底部,这个堆法的目的是让火势蔓延得更慢。他抬起头的时候,浪韬沙正站在灶房门口,手中还端着半盆没泼完的水。他看着齐东强蹲在柴堆旁边检查的姿势,没有走过去,但他在齐东强站起来之前,已经把他检查的每一个位置都记住了。
有人从正堂方向跑过来。石凯的声音在回廊里被拉长成一段短促的呼喊:“万掌门——他——”
正堂的门半敞着。万掌门倒在桌边,面朝下,一只手伸向门口的方向,像在抓住什么。后脑有一处明显的伤口,血已经在地面上洇开了一片。何书还第一个蹲下来确认了颈侧——已经凉了,没有脉搏。他的目光在移开之前,先确认了他面前的桌面上哪些物品还在原位、哪些已经被碰过。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正在走进来的人。
六个人在正堂里站成一圈。烛火还在燃烧,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南波沐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她的步伐比平时更快一些。她在门槛处停了一下,目光从地面上那处暗色的痕迹移到万掌门伸向门口的手,然后她蹲下来,确认了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信息。她站起来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一页纸——不知什么时候从袖中取出的记录纸——她低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目光从六个人脸上依次扫过。
“从现在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烛火跳动的空间里被均匀地铺展开来,“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分开搜证,然后集中讨论。”
她分配搜证区域的方式和她在寻宝环节的观察方式一致——每个人的区域都和其他人的相邻,没有重叠也没有空隙。浪韬沙被分到正堂后方的书房,齐东强分到灶房和柴房区域,蒲通银分到后院小径,何书还分到回廊和客房区,石英石分到前院和山门方向,黄包车分到库房和工具间。她说完之后没有等任何人确认,自己走向了正堂侧面的走廊——那是通往掌门起居室的方向。
浪韬沙在书房的书架第三层发现了一个被夹在旧书之间的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有一张叠好的信纸。他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和他白天在拜师宴上见过的万掌门的字迹不同——更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南波隋已至山庄。他声称要取回属于他的东西。”
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带走。
何书还在回廊转角处的窗台上发现了一小撮花生碎。他的指腹沿着窗台的边缘走了一遍——花生碎是新撒上去的,没有被灰尘覆盖。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万掌门面前的桌子上,每一道菜里都加了花生。他的笔在记录本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花生碎收进了一张干净的纸里,折好放进了袖中。
蒲通银在后院小径的草丛里发现了一把剪刀。铁质的,刃口还带着新鲜的金属光泽,像是最近刚被用过。他把它拿起来的时候,黄包车正好从工具间的方向走出来。两个人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黄包车看到了他手中的剪刀。蒲通银没有把它放下,他拿着它走回了正堂方向。黄包车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的目光在他手中的剪刀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目光,继续朝正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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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英石在山门方向的台阶下发现了另一把剪刀。他捡起来的时候,刀刃上有一道极浅的暗色痕迹,像是已经被擦拭过一次,但没有完全擦干净。他把剪刀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有标记。他把它握在手里,走回了正堂。
集中讨论的时候,烛火已经换过一轮。南波沐站在长桌一端,手中拿着记录本。她先开口了,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被压缩成一层薄薄的回响:“每人说自己的时间线。从发现失火开始。”
齐东强先说了。他说自己在灶房救火,然后和黄包车一起灭火,又和浪韬沙一起处理柴堆,之后去了厕所,给在厕所里的黄包车递了纸。他说到给黄包车递纸的时候,蒲通银正在低头翻看自己找到的那把剪刀,他的目光在黄包车的方向停了一下。黄包车的表情没有变化。
黄包车的时间线比齐东强更紧凑。他说自己在厕所,然后去灶房帮忙灭火,之后去了库房检查有没有其他火源,然后听到正堂的呼喊。他说完的时候,齐东强正在看着他,像在核对一份已经被他提前合拢的档案是否还有缺页。黄包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何书还的时间线最短。他说自己在回廊附近听到了正堂的动静,赶过来的时候万掌门已经倒在地上了。他说完之后没有补充任何信息。南波沐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像是在确认一条已经被她记录过的信息是否需要被重新标注。
浪韬沙最后一个说。他说自己在书房找书,听到失火的声音后去灶房帮忙,然后回到正堂。他的时间线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蒲通银在他说话的时候正在观察他的袖口——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墨水痕迹,像是被笔尖不小心蹭到的,位置和他手中那页来自书房的信纸边缘的墨迹高度一致。蒲通银没有把它写进自己的记录里。
搜证的第二轮集中在剪刀和电话线上。有人试图剪断电话线的意图在搜证过程中被发现,剪刀的刃口和电话线的切口形成了对应关系。蒲通银主动承担了抗推位,他在众人面前剪断了第二根电话线。石英石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剪下去的动作,说了一句:你当着我的面剪的。蒲通银说:
南波沐在搜证过程中一直没有参与讨论。她站在正堂侧面,她的记录本已经被翻开到了最后一页,她的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了。她的目光在六个人之间移动——齐东强正在看黄包车,何书还正在看他手中那撮花生碎的纸包,蒲通银正在把剪刀放回桌面,石英石正在看他手中那把剪刀刀刃上的暗色痕迹,浪韬沙站在人群边缘,他的袖口有一道极浅的墨痕,像是他放回信封时留下的。她收回目光的时候,注意到黄包车正在看蒲通银放回桌面的剪刀——他的目光在刀刃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把记录本收回了袖中。她的目光穿过烛火的间隙,落在浪韬沙袖口那道墨痕上——她站在那里,既没有指出那道痕迹的存在,也没有将它记入任何可以被他人查阅的记录中。像在等一个已经被她识别过的变量自行决定是否要在下一轮被其他人读取。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把她袖口边缘的帛书边角吹动了一下。她伸手压住了它,没有低头确认它是否已经被风吹到了她预期的位置。
拜师宴设在正堂。长桌从堂内一直延伸到廊下,桌面铺着深红色的绒布,碗碟依次排开,热气从菜盘里升腾起来,在暮色中变成一缕缕稀薄的白雾。烛火在铜灯台上安静地燃烧,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