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方才的兴师问罪,想起听到谣言时那酸涩闷堵的心情,想起对柳霁谦那幼稚的敌意……这一切的“按捺不住”,不正说明,那所谓的“根系”早已深缠,所谓的“时机”,或许真的已被这荒唐的流言催生出来了吗?
见吴飞蓬陷入沉思,鹿闻笙知他已听懂大半,便继续缓声道:“修行之人,常说‘直指本心’。这‘本心’,于剑道是剑意纯粹,于丹道是火候精微,于情之一字……”
他轻轻叹息,那叹息里带着洞察世情的通透,也有一丝淡淡的怜惜,“便是坦诚与勇气,鸿羽,你素来聪慧果决,行事有度,为何独独在此事上,瞻前顾后,畏葸不前?”
他不再绕弯子,语气依旧温和,话语却如针,轻轻刺破吴飞蓬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你怕的,究竟是被拒绝的颜面有损,还是……失去现有关系的可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停顿一下,让这个问题沉入吴飞蓬心底,“你可曾想过,你所以为的‘维持现状’,对另一方而言,或许同样是一种煎熬?揣测不定,患得患失,自我怀疑……这些情绪,是否也缠绕着明辞?”
吴飞蓬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鹿闻笙的话,一字一句,都敲打在他最隐秘的担忧上。
他怕失去,怕那比爱情更早存在、也更让他珍视的兄弟情谊毁于一旦。
可师兄却说,他的犹豫,他的“钓着”,可能正是让明辞痛苦的根源?想起段嘉述前几日在临风阁那副失魂落魄、自我谴责的模样,吴飞蓬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是啊,明辞那般赤诚又有些钻牛角尖的性子,发现自己对“好兄弟”有了不该有的念头,该是何等惶恐自责?而自己呢?明明心有悸动,却偏要做出云淡风轻、甚至偶尔与其他师兄弟谈笑风生的姿态,是否也曾无意中加深了他的困扰?
“我……” 吴飞蓬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不想逼他,也不想……万一……”
“万一他并无此意,你便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失去了,是吗?”
鹿闻笙接过他的话,目光柔和却不容回避,“飞蓬,你可听过‘筑舍道旁,三年不成’?顾虑太多,便寸步难行。何况,”
他语气微转,带上了一丝笃定的笑意,“你怎知,他定然无心?地下根须既已交缠,地上的枝叶,又岂会毫无感应?只是那感应或许懵懂,需要一点‘风雨’或‘地动’来唤醒罢了。”
这几乎是明示段嘉述对他也有意了!吴飞蓬倏然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又混杂着狂喜的光芒:“师兄,你是说……明辞他……”
“我什么也没说。” 鹿闻笙微笑着截断他的话,重新端起茶盏,姿态优雅地啜饮一口,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神情,“情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人揣测,终究隔了一层——我只是提醒你,莫要因惧怕未知的‘凋零’,便放弃了可能成为‘连理’的机会,有时候,最大的风险不是尝试后的失败,而是从未尝试的遗憾。”
他放下茶盏,瓷盏与木质案几接触,发出清脆而笃定的一声轻响。
“至于那些流言……” 鹿闻笙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狡黠,“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然而,流言亦如风,可拂去尘埃,亦可催生新芽。关键在于,风中之人,欲待何为?是任由风过无痕,还是……借此风势,理清自己的心,也探一探对方的心?”
他不再多言,只静静看着吴飞蓬,目光中充满鼓励与期待,仿佛一位技艺高超的园丁,已为珍稀花木松了土、施了肥、引来了春风,接下来,就看花木自身能否抓住生机,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并蒂之花。
窗外的竹影摇曳得更加婆娑,夕阳的余晖终于穿透云层,在廨署内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带,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宛如金粉。茶香、檀香与隐约的墨香交织在一起,宁静而悠远。
吴飞蓬坐在那片光影里,良久未动。最初的激动、委屈、气恼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汹涌的明悟。
师兄的话,如潺潺溪流,冲刷着他心中经年的迷雾与顽石。
惧怕失去的枷锁,似乎松动了;迟滞不前的双脚,仿佛被注入了力量。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抬眼时,眸中已退去焦躁与彷徨,重新变得清亮坚定,那温润的底色依旧,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意。
吴飞蓬站起身,对着鹿闻笙深深一揖,动作流畅而郑重,一切尽在不言中。
“多谢师兄点拨。” 他的声音平稳,却蕴含着一种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