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了!就刚才!你指着门,说那是你的家,叫我滚……”王衍之哭得气息不匀,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梦魇里的场景,那画面与幼时父亲冰冷的话语、空荡的庭院、无尽的夜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叠加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似乎还陷在半梦半醒的泥沼里,理智未能完全回笼,只凭着被丹药放大到极致的脆弱心绪,颠三倒四地倾吐:“爹不在意我,你也要赶我走!……我没地方去,不要赶我走……我不稀罕爱不爱我,但是我真的没地方去……”
这些话,有些或许是他清醒时绝不肯吐露半分的隐秘心结,有些则是梦魇与情绪混淆下的胡言乱语,混杂在一起,却无比清晰地指向了他内心深处那个始终未能愈合的、关于“家”与“归属”的巨大创口。
余烁阳听着他这些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话语,最初的惊愕与莫名其妙渐渐沉淀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王衍之,再联想到平日偶尔听闻的关于铸器阁那位阁主性情的只言片语,以及王衍之对自己家世总是轻描淡写或刻意回避的态度,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
那些“没地方去”、“爹不在意”的哭诉,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头那块最软的地方。
他抿了抿嘴,所有诸如“那是梦”、“我没说”之类的辩解,在这样汹涌的悲伤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沉默地、一下又一下,动作有些生硬却足够坚持地,轻轻拍着王衍之因哭泣而不断颤抖的背脊。
那节奏缓慢而稳定,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试图通过掌心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与支撑。
在王衍之那片被泪水浸透、混乱不堪的意识里,一些被刻意尘封或掩藏在骄纵表象下的记忆碎片,正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张扬恣意的性格,或许正源于某种简单又执拗的渴望——渴望被看见,被认可,被郑重其事地放在心上。
他并非真的不求上进,相反,他比谁都努力地想坐稳“铸器阁少主”这个身份,精研技艺,打理事务,试图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无论他做得多好,换取的多半是父亲一句冷淡的“尚可”,或是全然公事公办的指派,那目光始终不曾为他停留,更不曾流露出丝毫为人父的骄傲或温情。
他早早便意识到了这一点,那种无论怎样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分情感涟漪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住少年成长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