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尘往事26(番外)

“师叔……”

几个细小的声音,怯生生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从门缝里飘进来。

柳惟屹身子一顿,猛地抬起头。

门口,几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门框边上探出来,排成一排。

陶隐站在最前面,平日里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写满了鬼点子的眼睛,此刻盛着满满的迷茫和担忧,还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

他身后是顾与兰,平日里最爱跟陶隐拌嘴,此刻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拿那双眼睛望着柳惟屹。

白文澈躲在顾与兰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惶恐,像是被吓着了,又像是在努力忍住不哭。

木槿站在最后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发白了,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君凝站在最边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排被暴风雨淋湿了的小鸟,缩着翅膀,瑟瑟发抖,却谁也不肯先飞走。

他们对其中的事情还一知半解,只知道师尊与师叔吵了架,宗门最近也不太平。

只知道师尊离开了宗门,携着一腔火热去办什么联盟,浩浩荡荡地走,却徒留一地冰冷的灰烬。

只知道最亲的大哥哥柳念安,也一声不吭地走了,连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他们什么都知道一点,又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想帮忙,却不知道从哪里帮起。

他们想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失态又悲伤的师叔,他们心里满是惶恐与自责。

陶隐更是觉得恐惧。

师尊走之前,把他叫到书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陶隐,从今日起,你暂代少宗主之位,管理宗门事务。你柳师叔会辅佐你。”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整个宗门压在了他肩上。

他以为师尊在开玩笑。

可师尊的眼神告诉他,不是玩笑。

他想说“师尊我不行的”,想说“师尊你找别人吧”,想说“师尊你别走”——可看着师尊那双温和却坚定的眼睛,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师尊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那些长辈们,那些长老们,那些平日里对他和颜悦色的人,此刻都换了一副面孔。

他们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里有期待,有审视,还有一种“你可别搞砸了”的意味。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没有人问他怕不怕,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他们只是轻飘飘地把这副担子搁在他肩上,然后转身就走了,很急切的样子,急切的似乎没有一点时间告诉他,他该怎么做。

他想给师弟师妹们做榜样,想在大家面前表现出“少宗主”该有的样子——沉稳、可靠、临危不乱。

可他自己,其实比谁都惶恐。

他不知道师尊为什么要走,不知道柳师兄为什么要跟着去,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不知道仙盟是什么,不知道魔族有多可怕,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一夜之间,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些熟悉的、安稳的、日复一日的东西,全都碎了。

而唯一敢依靠的,只有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师叔。

可此刻,他看着师叔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眼眶通红,手还在发抖,脸上那副颓然失控的模样——他觉得不解,觉得难过,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崩塌。

为什么?为什么好像一夜之间,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熟悉的一切变得陌生,陌生得让他害怕。

柳惟屹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片碎瓷。

他看着门口那几个半大的孩子,看着他们脸上那副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要故作镇定的模样,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松了。

强硬的心,在看见这几个还带着稚气、却努力挺直腰杆的师侄的那一刻,就软了。

软得像一团被水泡开的纸,再也端不起什么架子。

“站在门口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语气已经缓了下来,“还不进来?平时门都不敲,今日倒是规矩了。”

这话一出口,门口的五个孩子齐齐松了口气。

陶隐第一个迈步进来,可刚踏进门槛,就被满地的碎瓷片硌了一下脚,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又僵了僵。

顾与兰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碎片,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君凝倒是没怎么绕,径直踩着碎瓷片走进来,走到柳惟屹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

小主,

白文澈和木槿最后进来,两个人挨在一起,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五个人站在柳惟屹面前,排成一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

他们本来商量好了的——陶隐负责问师尊到底要做什么,顾与兰负责问柳师兄又去哪里了,君凝负责问师叔有没有事,白文澈和木槿负责说“我们也可以做些什么”。

可真站到这里,看着师叔那张疲惫的脸,那些商量好的问题,忽然就问不出口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着地上散落的书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陶隐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师叔,你……你没事吧?”

柳惟屹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站起身,把手里的碎瓷片随手放在桌上,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我能有什么事?”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轻快,“倒是你们几个,不好好练功,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我们……”陶隐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