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站在街头,看着人来人往,最后长叹一声,回京写了封奏折,只有一句话:“此地无义士,因无人视义举为异事。”
正在喝茶的程雪孙儿听了这话,手里的茶杯轻轻放下了。
“最好的教化,”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就是让人忘了自己在行善。”
旧村的那个秋收夜,也把这话给印证了。
守粮仓的老王头突发心绞痛,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还没等有人去喊,正在附近玩耍的几个孩子抄起铜锣就敲。
这锣声不急不躁,三慢两快,这是村里的老规矩——“有人病,速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东家的大婶端来了一碗刚熬好的救心汤;西家的汉子扛来了一床厚棉被;南家的媳妇煮好了一锅热粥;北家的两个后生二话不说,拿起哨棒就站到了粮仓门口,接替了老王头的位置。
没人指挥,也没人乱跑。
甚至都没人大声说话,大家伙儿就像是精密的齿轮,咔嚓一声就咬合上了。
天亮的时候,老王头醒了,缓过来了。
院子里早就没人了,地上连个脚印都没乱。
只有值班的那张旧桌子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老王头端起碗,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眼眶子有点红。
他知道,九公当年想看到的,不是什么万民朝拜,就是这种看不见的秩序。
冬至那天夜里子时。
天地间像是约好了一样。
西南的菜畦里,霜花悄悄拼出了个“续”字;江南的井口,白雾凝成了一个“和”形;东海的渔网上,露珠排列成了一个“生”字;京城那个装善行记录的陶罐,盖子自动翻开,露出了底部刻着的“勿署名”三个字。
而在旧村粮仓的地板上,那一圈圈如同年轮般的木纹中心,浮现出一个淡淡的足印,随即消散在空气里。
这一刻,天地之间,再无一人察觉这些异象。
神迹已经不再需要被看见,因为它已经融进了日子的褶皱里。
只有山野间的一条小道上,一个挑着货郎担的汉子停下了脚步。
他担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值钱货,全是些针头线脑、跌打膏药。
他抬头看了一眼初升的朝阳,嘴里哼起那首不知从哪儿传来的调子。
“今儿个,”他紧了紧肩上的扁担,自言自语道,“还得去给王婆送那贴治风湿的药,晚了她该腿疼了。”
他脚步轻快,那背影看着普普通通,却又像是一座行走的山。
而此时,在那遥远的北方。
那支在沙暴中幸存下来的迁徙队伍,终于走到了草场的尽头。
再往前,就是传说中的极北荒原,是连飞鸟都不敢落脚的死地。
按照往年的规矩,到了这儿就该散了,各家找各家的过冬地。
可领头的那匹老马突然停下了蹄子,打了个响鼻,死死盯着那片白茫茫的荒原深处,说什么也不肯往旁边拐。
跟在后面的老牧民愣了一下,眯起浑浊的眼睛顺着马头看去。
在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死寂之中,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一缕极细的青烟,正逆着北风,笔直地往天上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