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铁砧”地下据点的楼梯,比下来时感觉更加漫长。
每一步向上,都像是将刚刚获得的微弱暖意和希望,一寸寸交还给身后那潮湿的黑暗。重新踏上地面时,黎明前最浓重的寒意立刻包裹上来,废墟的死亡气息无孔不入,瞬间冲淡了地下室那点带着机油味的人间温度。
林砚在苏眠的搀扶下,靠在一截冰冷的断墙边喘息。胸口的淡金色微光稳定地搏动着,仿佛因为这次短暂的结盟和信息的注入,而凝实了一丝。静渊之钥握在手中,剑身冰凉,但林砚能感觉到,它与脚下大地的某种“聆听”状态,似乎更加清晰了。不是因为力量增强,而是……频道调准了。就像收音机,从满是噪音的频率,微微旋到了一个信号虽弱、却真实存在的波段。
“地图收好。”苏眠低声道,将沈工给的那张泛黄地下结构图仔细叠好,塞进林砚内层衣物最贴身的口袋。她的动作很轻,指尖不经意划过他胸口,触到那微光透出的淡淡暖意,指尖顿了顿,随即更快地整理好他的衣领,仿佛那触碰只是意外。
林砚点点头,没说什么。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静渊之钥,尝试定位。来时主要依靠周毅的共鸣罗盘和对那引导信号的追踪,现在罗盘指针依旧不稳定地偏向东北——那是“铁砧”据点、“诺亚”侦察器消失、以及更深层秘密可能隐藏的方向。但他们必须回去,回到小学据点,回到同伴和伤员身边。
“原路返回风险太高。”鸦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淡无波,“‘银鬼’侦察器搜索过那片区域,即使没发现我们,也可能留下自动感应器或周期性巡逻路线。”
赵峰拄着拐,独眼在昏暗中扫视着周围错综复杂的废墟轮廓。“绕路。走南边,穿过那片老厂房区。我记得战前那边地下管网复杂,地上建筑倒塌得也‘有规律’,容易藏身,就是路难走点,可能碰到‘地老鼠’。”
“地老鼠?”周毅抱着他的宝贝电台核心模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变异鼠群,适应了辐射和污染,个头不大,但数量多,牙口带毒,被盯上很麻烦。”赵峰解释,“不过一般白天不怎么活动,除非饿极了或者巢穴被惊扰。咱们动作快点,天亮前穿过去应该问题不大。”
林砚睁开眼,看向赵峰指示的方向。那是一片更加低矮、密集的废墟,原本是小型加工厂和仓库的聚集区,如今只剩下连绵的、如同被巨兽踩踏过的瓦砾堆和扭曲的金属框架。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色天幕下,像一片沉默的、择人而噬的黑色礁石。
“走。”林砚简短决定。他信任赵峰的经验,也相信静渊之钥对危险的模糊预警。目前剑身平静,没有传来特别的悸动。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由赵峰和鸦首交替在前探路。苏眠依旧紧挨着林砚,周毅被护在中间。五人如同融入阴影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滑入那片厂房废墟的迷宫中。
地形果然更加复杂。倒塌的墙体相互堆叠,形成无数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和随时可能塌陷的孔洞。脚下是厚厚的、不知成分的粉尘和碎玻璃,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金属锈蚀和化学试剂残留的刺鼻气味,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蛋白质腐败的甜腻气息——那是变异生物巢穴常见的味道。
他们尽量选择相对开阔、头顶有遮蔽的“沟壑”前进,避开那些黑黢黢的、可能通往地下或鼠类巢穴的洞口。林砚将感知维持在一个较低的、持续消耗但能承受的水平,像一层薄薄的网膜,覆盖着周围二三十米的范围。他能“感觉”到这片废墟下杂乱的能量淤积,如同化脓的伤口,也能感觉到一些微弱、混乱但充满贪婪食欲的生命频率在深处蠢蠢欲动,那是“地老鼠”。他引导着队伍,避开那些生命频率最密集的区域。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全神贯注的跋涉中流逝。东方的天际线渐渐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将废墟狰狞的剪影从纯粹的黑暗中剥离出来,显露出更多令人心悸的细节:挂在钢筋上的破烂衣物、半掩在瓦砾下无法辨认的轮廓、墙壁上早已干涸成黑褐色的喷溅状痕迹……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片厂房区,前方隐约可见相对开阔的街道废墟时,林砚的感知边缘,突然捕捉到了不止一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生命频率!
不是地老鼠那种混乱贪婪的低频。是人类的频率,而且不止一个!大概七八个,分散在前方街道两侧的掩体后,频率中充满了紧绷的警惕、压抑的喘息、以及……浓烈的敌意和某种孤注一掷的焦虑。
“停下!”林砚几乎是同时低喝出声,一把拉住身前的苏眠。
所有人瞬间静止,如同凝固的雕塑。赵峰和鸦首立刻伏低身体,借助残垣隐蔽。周毅屏住呼吸,死死抱住怀里的设备。
林砚闭上眼,全力感知。对方的位置……左前方大约四十米,半塌的便利店招牌后,两个;右前方三十米,一辆侧翻的卡车残骸后面,三个;更远一点,疑似二楼某个窗户缺口,还有至少两个狙击或观察位置。形成了一个粗糙但有效的交叉火力封锁区,正好卡在他们返回小学据点的必经之路上。
小主,
不是偶然的游荡者。是伏击。而且目标明确——就是他们这个方向。
“多少人?装备?”苏眠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手已按在刀柄上。
“八个左右,分散埋伏,有交叉火力点。情绪……很紧张,也很……绝望。”林砚快速低语,“不像‘诺亚’的人,也不是‘升华教团’那种狂热。感觉像是……”他搜寻着合适的描述,“走投无路、但又受过一定训练的……困兽。”
赵峰独眼眯起,借着逐渐亮起的天光,仔细观察前方地形。“妈的,是李肃那帮人。”他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前灵犀安保第三中队的残兵,我见过他们的臂章碎片。‘净化’之后就没消息了,没想到窝在这里当起了剪径的土匪。”
李肃?林砚迅速回想。周毅之前搜集的零散信息里提过这个名字,灵犀安保体系的中层军官,以刻板和执行力强着称,并非极端分子,但在“净化”计划中其部队被部署在旧港区执行“秩序维护”任务,后来灵犀崩溃,其部下结局不明。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里?”周毅忍不住问,声音发颤。
“不一定知道是我们。”鸦首冷静分析,“这里是从东北方向返回旧港区中部几个可能据点的咽喉之一。他们可能在此设伏,劫掠任何经过的小队,尤其是从‘铁砧’或更远方向返回、可能携带物资的队伍。我们……只是碰巧撞上了。”
“打还是绕?”赵峰看向林砚。绕路意味着更长的路程、更多未知风险,而且伤员等不起。打……他们人少,有伤员(林砚),有非战斗人员(周毅),对方以逸待劳,地形有利。
林砚的大脑飞速权衡。冲突不可避免吗?对方的目的显然是物资。他们身上除了电台核心模块、地图、一点药品和所剩无几的口粮,并没有什么值得抢的“硬货”。但对方那种绝望焦虑的情绪,可能意味着他们已经不在乎目标有什么,只是必须抢到点什么,否则内部就会崩溃。
或许……可以尝试沟通?利用“铁砧”刚刚获得的情报,以及……静渊之钥可能带来的那一丝“异常”?
但风险极高。对方在暗处,情绪不稳,任何误判都可能导致瞬间开火。
就在林砚犹豫的刹那,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金属磕碰的轻微响声,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锈蚀的铁皮。
紧接着,一个嘶哑、但极力保持镇定的男声从卡车残骸后传来,用的是旧时代军用通讯的某种简码呼喝:“前面的人!出来!放下武器和背包!慢慢走到街道中间!不要有任何多余动作!”
被发现了。可能是刚才的停顿,或是林砚扩展感知时轻微的能量扰动被对方队伍里的敏感者(如果有的话)捕捉到了。
苏眠的手握紧了刀柄,眼神锐利如刀,看向林砚。赵峰和鸦首已经做好了突击或反击的准备。周毅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