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归途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闷痛和大脑的晕眩。他轻轻拍了拍苏眠紧握刀柄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他向前半步,将自己暴露在掩体边缘一点点,确保对方能隐约看到他的轮廓,但又不完全暴露。

“我们没有恶意!”林砚提高声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但不过于挑衅,“只是路过!物资不多,可以分你们一些!没必要冲突!”

短暂的沉默。对方似乎没料到他们会尝试喊话。

“少废话!”那个男声——很可能就是李肃——再次响起,语气更厉,“按我说的做!全部出来!放下一切!否则开枪了!”伴随着他的话音,几声枪栓拉动的“咔哒”声从不同方向隐约传来。是旧式的火药武器,但在这种距离,依然致命。

林砚能感觉到对方频率中的紧张飙升到了顶点,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硬拼,他们或许能凭借鸦首、赵峰的经验和苏眠的身手突出去,但必然有人受伤甚至死亡,尤其是他和周毅。

不能硬拼。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用语言沟通。他将意识完全沉入静渊之钥,但这次,不是向外扩展感知,也不是引发共鸣。而是向内探寻,探寻自己与这片土地、与那地脉深层“淤伤”之间,那缕极其微弱的、带着“调和”意愿的联系。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微妙、也极其冒险的事。

他尝试着,将自己此刻的情绪——对冲突的悲哀、对同类相残的抗拒、以及对眼前这些被困在绝境中的前军人一丝微弱的理解(他们也曾是“净化”计划的工具与受害者)——不加以任何放大或干扰,只是原原本本地,通过静渊之钥那作为“钥匙”的通道,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滴,极其轻柔地渗透到周围的环境中。

不是“调和场”的主动影响,那需要他付出此刻无法承受的代价。这只是一种情绪的展示,一种频率的流露。就像一个人站在暴风雨前,不呼喊,不躲避,只是静静地站着,让雨水打湿衣衫,让风吹乱头发,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能直观地感受到他此刻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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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时低声、快速地对苏眠他们说:“放下武器,慢慢走出去。照他们说的做。但背包不放,只展示我们有的东西。赵峰,你的矛尖朝下。鸦首,盾牌收在身侧。周工,把电台模块露出来一点,让他们看到是技术设备,不是武器。”

这个指令让所有人都是一愣。放下武器,走出去?这等于将生死交到对方手中。

“林砚!”苏眠低喝,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怒。

“相信我。”林砚看着她,眼神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也相信……人性还没死绝。”

苏眠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几秒钟后,她猛地将长刀“哐当”一声扔在脚边的碎石上,动作干脆,但眼神依旧如刀。赵峰骂了句脏话,将钢筋矛用力插在地上,矛尖入土。鸦首沉默地收起防御姿态。周毅哆哆嗦嗦地解开背包,露出里面缠满电线的电台模块。

林砚最后一个,将静渊之钥轻轻平放在身前的地面上,剑身与大地接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

然后,五人依次从掩体后走出,举起双手,慢慢向着街道中间那片相对开阔、也是最容易被集火的地带走去。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林砚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三个枪口牢牢锁定了自己。对方频率中的紧张和敌意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他们的“顺从”而更加疑惑和警惕。

当他们完全暴露在街道中央,灰白色的晨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们狼狈、伤痕累累却挺直的身体上时,埋伏者终于现身了。

从各个掩体后,陆续走出了七个人。都穿着混杂的衣物,有些外面套着破损的灵犀安保制服外套或战术背心。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但持枪的手很稳,眼神像饥饿的狼。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国字脸、胡子拉碴的男人,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正是李肃。他手里端着一把保养得不错的突击步枪,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

李肃的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五人,在林砚苍白平静的脸上、苏眠即便放下武器也笔挺如松的姿态上、赵峰那条明显变形却站得稳稳的伤腿上、鸦首沉默如石的护卫姿势上、以及周毅怀中那明显是技术设备的电台模块上——一一停留。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林砚身前地面那柄古朴的长剑上。剑身在晨光中流转着内敛的温润光泽,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背包,打开。所有东西倒出来。”李肃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少了些之前的暴戾,多了些审视。

周毅第一个照做,小心翼翼地将背包里的东西倒在身前:电台模块、几块备用电池(电量不明)、一堆用塑料袋包着的电子元件、笔记本、笔、还有半包压缩饼干和两瓶水。

赵峰和苏眠的背包里主要是少量食物、水、急救包、以及一些实用的工具(绳索、匕首、打火石等)。

林砚的背包最空,除了沈工给的地图和草药粉,就只有小半瓶水和两块巧克力能量棒。

寒酸。甚至可以说是穷困。完全不像一支从“富庶”地区劫掠归来的队伍。

李肃手下几个人眼中明显露出了失望和焦躁。有人低声咒骂。

李肃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盯着林砚:“你们从哪儿来?去‘铁砧’了?”他显然认出了周毅背包里某些零件的制式和电台的改装风格,带有“铁砧”社区手搓技术的典型特征。

“是。”林砚坦然承认,“我们和‘铁砧’建立了联系。他们的情况也很糟糕,但愿意分享信息和有限的技术。”

“信息?技术?”李肃旁边一个瘦高个男人嗤笑,枪口晃了晃,“能当饭吃吗?能治伤吗?我们有两个兄弟高烧快死了!药呢?!”

林砚立刻从苏眠的急救包里,拿出他们仅剩的另一盒抗生素和一小卷干净绷带,放在地上。“药不多,可以先救急。”

这个举动让对面再次安静了一下。主动交出救命的药品,在废墟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李肃死死盯着林砚的眼睛,仿佛想从中找出欺诈或伪装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李肃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灵犀完了,‘老板’也死了,现在外面是‘诺亚’和一群疯子的天下。你们这点人,这点东西,到处跑什么?送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