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铁锈镇迷雾

阳光在这里似乎也失去了力度,被高矮错落、布满锈蚀和涂鸦的破烂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街道(如果还能称之为街道的话)上堆积着各种废弃物,污水的腥臭和不明来源的化学气味混杂在空气中。人影在阴影和废墟缝隙间快速移动,眼神大多警惕而麻木,偶尔有毫不掩饰的贪婪打量一闪而过。

鸦首、岩羊、夜蝠三人沿着一条相对开阔的、曾是主干道的废墟边缘前行,脚步不快,姿态放松但眼神如鹰。他们保持着流浪者应有的戒备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紧张,既不显得过于软弱可欺,也不流露出训练有素的威胁感。

岩羊背着最重的包裹,扮演憨厚但有力气的脚夫。夜蝠则显得更机灵,眼睛四处扫视,偶尔压低声音和鸦首说两句话,像在商量去哪里“做生意”。鸦首自己,则将大部分面容藏在兜帽和污迹下,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观察着一切。

他们已经按照李肃生前模糊的描述,打听过了两个可能知道“地鼠”老冯的破烂窝棚,得到的都是警惕的否认或含糊的指向。在这里,情报就是生存的筹码,不会轻易给人。

“前面那个拐角,右边第三栋,半塌的红砖楼。”夜蝠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有个独眼的老婆子摆了个破烂摊,卖些捡来的小零件和发霉的书籍。刚才我瞥见,她摊子下面压着一本旧港区市政维护的旧手册,封皮都烂了。她可能知道点东西。”

鸦首微微颔首。三人调整方向,走向那个摊位。

摊位很小,一块肮脏的帆布铺在地上,上面散乱地放着锈蚀的螺丝、断裂的齿轮、几本破烂不堪的旧书、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电子零件。摊位后面,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蜷坐在一个破垫子上,裹着层层叠叠的破烂衣物,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浑浊地看着来往的人,没有任何表情。

岩羊蹲下身,翻捡着那些零件,拿起一个稍微完好的旧式阀门,用沙哑的声音问:“这个,怎么换?”

老妇人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块能吃的,或者等值的子弹。”

岩羊从背包里摸出两块压实的肉干,又加了一小袋粗盐。“就这些。”

老妇人盯着盐袋,独眼里闪过一丝光,点了点头。交易完成。

夜蝠趁机凑过来,状似随意地拿起那本市政维护手册,翻了两页:“这书可有些年头了。老婆婆,您这儿还有没有更……实用的?比如,关于地下那些老管道的?我们想找点旧玩意儿,怕摸错了路,掉进不该掉的地方。”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向夜蝠,又扫过他身后的鸦首,沉默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说:“地下的东西……危险。知道的多了,死得快。”

“我们不怕危险,就怕没头绪。”鸦首开口,声音低沉平和,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稍微高级一点的肉罐头(从“潜影”尸体上搜刮的),轻轻放在摊位上,“只想要张靠谱的图,或者……指个知道图的人。”

罐头的金属外壳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在这片废墟,这种级别的食物是硬通货。

老妇人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去拿罐头,而是低声道:“‘地鼠’……确实在镇上。但他不见生客。尤其是不明来历的生客。”

“我们只是迷路的商人,想找条安全的路。”鸦首语气不变,“听说‘地鼠’老冯认路最准。如果能见他一面,我们愿意付合适的价钱。”

老妇人又沉默了片刻,独眼似乎微微眯起,像是在权衡风险。最终,她极快地报出一个地址:“镇子最西头,废弃的污水处理厂,最下面一层,东北角的泵房。门口有红色‘X’标记。每天日落前后,他可能会在那里待一个小时。只一个人去。多一个人,你们什么都得不到。”说完,她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们,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小主,

鸦首将罐头轻轻往前推了半寸,然后起身,带着岩羊和夜蝠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夜蝠才低声道:“可信吗?”

“半真半假。”鸦首的声音很冷静,“地址可能是真的,但‘一个人去’是陷阱,或者是试探。日落前后……时间也卡得微妙。”

“怎么办?”岩羊问。

“按她说的地址,提前去踩点。”鸦首看向西边那片更加破败、被巨大锈蚀管道缠绕的建筑群轮廓,“但不是一个人。夜蝠,你擅长隐匿,提前潜入污水处理厂,找到那个泵房,观察周围环境,尤其是可能的埋伏点或退路。岩羊,你在外围接应,控制制高点,留意任何异常动向。我‘一个人’去敲门。”

“太冒险。”岩羊皱眉。

“必须冒险。”鸦首目光坚定,“老冯是关键。而且……这也是摸清铁锈镇水有多深的机会。如果真是陷阱,动手的不会是大队伍,更可能是想黑吃黑的本地团伙。对付他们,我们三个够了。但如果牵扯到‘潜影’或者别的……”

他没有说完,但岩羊和夜蝠都明白。如果情报本身就是一个针对他们这支“外来技术小队”的诱饵,那意味着他们的行踪可能早就暴露,对手比预想的更了解他们。

“行动。”鸦首不再多说,三人迅速分开,如同水滴融入海绵,消失在铁锈镇错综复杂的阴影迷宫中。

夕阳开始西斜,将铁锈镇染上一层血色。废弃污水处理厂巨大的混凝土壳体如同沉睡的巨兽,匍匐在镇子边缘,无数锈蚀的管道和阀门如同它的内脏,裸露在外,散发着陈年的腐朽气息。

夜蝠如同真正的蝙蝠,借助黄昏的光影和建筑本身的复杂结构,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厂区内部。这里比外面更加寂静,只有风声穿过管道空洞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声。他按照老妇人说的方位,很快找到了底层东北角那个独立的泵房。门是厚重的铁门,果然有一个用暗红色油漆涂抹的、已经有些斑驳的“X”标记。泵房周围堆满了废弃的金属零件和垃圾,视野受限,但有几个很好的埋伏点——比如上方断裂的横梁,对面半塌的控制室窗口。

他仔细检查了地面,发现了一些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脚印杂乱,似乎在这里徘徊过。没有明显的陷阱装置,但气氛透着不祥。他将观察到的情况通过极简的震动信号(藏在衣领下的微型装置)发送给外围的岩羊和正在接近的鸦首。

鸦首收到了信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独自一人,沿着夜蝠标记的相对安全路径,走向那个泵房。脚步平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袖子里藏着的匕首和腰间的手枪都处于最易拔出的状态。

距离泵房还有二十米时,他停了下来,扬声问道:“老冯在吗?换路的。”

泵房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铁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一张布满污垢、眼窝深陷、透着精明与惶恐的瘦脸探了出来,看起来五十多岁,正是李肃描述中的“地鼠”老冯。他快速打量了鸦首一眼,又紧张地看了看他身后,嘶哑道:“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鸦首平静地说。

老冯似乎松了口气,但又更紧张了,急促地说:“东西带来了?”

“那要看你的‘东西’值不值。”鸦首从怀里掏出一个装着几块高能量压缩饼干的透明袋子(比罐头更便携,价值也不低),在手里掂了掂。

老冯的眼睛死死盯着袋子,吞咽了一下,猛地拉开门:“进来说!快!”

鸦首没有立刻进去,目光扫过门内昏暗的空间。泵房里堆满了更多的垃圾和废弃机器,空气浑浊。没有看到其他人,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上他的后颈。

是埋伏。而且不止一处。

他不动声色,迈步走了进去。就在他踏入泵房门槛的瞬间——

“砰!”